曾以為西藏遙不可及，最懼高原反應，想像中定是趟苦旅。但丈夫力勸趁體力尚可，圓夢西藏。於是搜資料、聯絡當地旅行社，竟以香港旅行社一半的價格，踏上了被稱為神聖土地的拉薩、雄偉巍峨山脈相連的林芝、美得令人著迷的羊湖（羊卓雍措）、一睹快要消失的卡若拉冰川、最想觀賞卻有如娥眉山般難見真容的珠穆朗瑪峰、宏偉有如地下堡壘的奇林峽、藏族人心靈的聖象天門（通往天堂之門）、神秘的布達拉宮等旅程。
為應對高原反應，提前15天服用攜氧補充劑，備齊藥品。旅途確如所料艱辛：34小時火車，前14小時「硬座」苦不堪言。然而，車廂眾生相令人動容：普通百姓，老幼相攜，父母祖輩蜷縮著讓幼兒安睡，那份天性之愛，何其偉大。對面17歲的小伙子，15歲起便獨自暑期旅行，一心足跡遍佈國內。他心懷大志，立志從警，更願大學後遷居重慶，侍奉將他帶大的祖父母。身為留守孩童，父母離異各有家庭，問他是否遺憾，他卻釋然：「從前有，現在想法不同了。」稚嫩面龐透著超越年齡的成熟與踏實，想必已熬過成長的迷惘。
後半程換「硬臥」，高原反應如期而至。丈夫無恙，我手錶顯示血氧降至90%時，頭痛便襲來。最煎熬是凌晨，列車攀至五千多米，血氧僅80多，痛苦萬分。唯有祈禱、深呼吸強忍，焦躁只會更糟。熬到清晨，剛喝口水便全數嘔吐。丈夫找來乘務員開啟應急氧氣，再躺五小時後，血氧回升至100%，精神方緩。遺憾的是，未能與同車廂的三位年輕女孩深談。她們見我們手抽袋印有基督教機構字樣，便詢問是否信徒，得知我們是牧師後，分享了服侍的心志——她們來自大連，兩位碩士，一位教師，暑假赴拉薩探訪宣教士。我無力躺在上鋪，聽她們已向兩人見證、傳揚福音。不過二十六七歲的年紀，如此熱忱的生命力，令人感動。是上帝讓我看見祂親自的呼召，那份對同胞甘心的愛，何其震撼！
旅途中的相遇並非都如此溫暖。團隊首日，結識了一位剛畢業一年、廿四五歲的女孩，她獨自闖蕩西藏，待人熱情周到，我們頗為投契。次日她卻悄然離去。私下告知，是因男司機日前私下行為令她不安，她果斷投訴並換了團隊。她還為無法兌現「照顧我不適」的承諾而道歉。她的開朗吸引了一些人，卻也招致內向卻別有用心者的騷擾。投訴後司機安然無恙，這般不公並不鮮見。我欽佩她做了正確的決定：個人必須懂得保護自己，唯有果斷拒絕，才能讓越界者收斂。
團隊中也經歷了摩擦。起因是司導安排酒店失誤，將我們與另一對夫婦的預訂弄混了。到達後才發現調換了地點。可能因對方感到被怠慢而臉色不佳，調換結果已令他們不滿（沒有電梯，還要爬上三層樓），更為此交涉更換房間（因我們動用過房內物品），甚至責罵旅店員工。我們對此感到困惑不解。晚餐時，店鋪老闆還挑釁地問我們：「你喜歡內地還是香港？」我回應：「香港是我成長地，我當然喜歡香港。」並反問他：「你喜歡內地還是香港？我相信你也會回答是內地，對嗎？」
事實上，內地住宿選擇多元，豐儉由人。旅行社的安排雖非豪華，但也絕非劣質。那間沒有電梯的酒店頗具藏族風貌，我們本也樂意入住。然而，對方似乎認定我們「香港人」身份帶來了特權，得以入住更優質的酒店。在我看來，內地不少住宿受限於規定無法接待「外賓」（包括港台），若論住宿選擇受限，該感到不便的反倒是我們。可惜，人往往難以跳脫自己的視角。
那幾天，矛盾接連不斷。團隊首晚（即酒店安排失誤引發不滿當晚），他們甚至「罷食」，並以血壓升高需住院為由表達不滿。旅行社為息事寧人，當晚便讓步，給他們安排了更好的住宿——入住半山酒店。翌日他們安然無恙地繼續行程。
然而，到了第二天晚上，晚餐後準備送返酒店之際，我聽見他們對話中透露出「擔心住宿再次變動」的擔憂。顯然，首日酒店安排的陰影仍縈繞不去，持續影響著他們的情緒。他們便藉著晚膳安排的某些細節，與司導爆發爭執。結果，那天晚上我們只能領回飯錢各自解決晚餐。司導未能壓住火氣，也大聲回應。幸好在後續的行程中，特別是有次團餐時，我們坦誠分享了個人觀點：並非享有特權，而是受限於「外賓」規定，表面上看住宿條件似乎較好，但「羊毛出在羊身上」，我們所付的團費也確實比他們高。他們了解情況後，可能疏解了一些困惑，彼此間的芥蒂也逐漸放下了。
在遊覽過程中，尤其在布達拉宮，來自四面八方的虔誠信眾，他們在廟前「五體投地」地叩拜。看著他們手持可數算的念珠，每叩拜一次便撥動一粒珠子；據導遊解說，他們必須叩拜「單數」。筆者心想，若數錯了，內心會否不安呢？沿路上，眼見千里前來的朝聖者緊隨步伐，入殿叩拜。我們遊客無需排入朝聖者行列，從他們中間走過。看見有些團友，每聽完導遊講解，臉上便掛著不安，合掌戰兢地拜拜……最令人痛心的，是剛離開布達拉宮時，門口坐著各式各樣的乞丐，有些肢體殘缺，有些帶著孩子，伸手乞求十元八塊（因許多信眾在門前換了大量零錢，邊走邊投入沿途每個房間或每尊佛像前的「獻金箱」）。
我們的司導正是藏族，他篤信自己的信仰。但因他不善表達，令一些團友不滿。他有時按捺不住回幾句話，從他的埋怨中更得知，旅行社也天天責罵他。他每天駕駛十多小時，所得工資卻少得可憐；有時他只能忍耐。因我坐在他身後，曾聽見他低聲唸著經文，試圖抑制自己的怒氣。
目睹這一切，筆者內心感慨萬千，不禁反思：虔誠的信仰，究竟應帶給人怎樣的生命狀態？或引向怎樣的生活？我眼前所見的景象，彷彿重現了印度王子釋迦牟尼「四門出遊」的經歷——看見老人、病人、死者與修行者。他在菩提樹下反思，最終悟道。然而，這樣的覺悟，又能為多少人帶來真正的解脫與平安？還是讓人們依然在困苦、被剝削、忍氣吞聲、困苦、再被剝削的輪迴中掙扎……？
這趟12天的旅程，的確辛苦，半數日子都在高原反應與因乾燥引發的外感不適中度過。但沿途深刻的感悟，令筆者深感這是一趟值得的旅程。一路行來，高原群山連綿，人跡罕至，卻無不彰顯上帝創造的深意。祂的偉大與深邃，超越人智，唯餘敬畏。感恩生於自由的香港，有人一生困於方寸之地，或為溫飽勞碌，或在戰火中凋零。世界本無公平，但上帝敞開懷抱，讓人無論身處壯美自然、直面人性幽暗或深陷社會陰影，皆可認識、尋求祂。願那賜盼望的神，點燃人心深處渴慕祂的靈性之火！